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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懷疑,是我的健康狀態”:薩岡談寫作(訪談錄)
來源:“世界文學”微信公眾號 | 弗朗索瓦茲·薩岡 作   段慧敏 譯  2021年07月09日07:44
關鍵詞:薩岡 寫作

本訪談節選自法國艾爾尼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對弗朗索瓦茲·薩岡的訪談集《某種目光》(un certain regard)。此書將歷年來散見於報紙雜誌中對薩岡的訪談圍繞着寫作、愛情、金錢、政治等主題進行了整理歸類,力圖完整而清晰地展現出女作家對人生、對文學的思考。節選內容譯自本書第六章:寫作。

 

問:您還在寫作嗎……

答:寫作,運用文字,這確實是我開始創作《你好,憂傷》時所唯一想做的事情。我喜歡詞語。百分之九十的詞語我都喜歡。有些詞語非常令人開心,例如,“陽台”。還有“百葉窗”,“憂鬱”。

問:您怎樣寫作?

答:我開始寫一本小説的時候,我首先會非常隨意地寫下草稿,沒有提綱。此外,我特別喜歡即興發揮,有一種拉着敍述之線的感覺,讓它隨着我的意願變動。而後我修改全文。我調整句子,刪除副詞,檢查節奏。不能在某處缺了一個音節或一個音步。寫作也是工匠的工作。在小説的一個句子裏,“音步”的數量並不是確定的,但是我們在打字或是大聲朗讀的時候會覺得句子不平衡。我熱愛法語,但是法語中的一個錯誤並不會讓我跳起來,我只是試着寫得得體……最開始,體力上是很累的。作家也是一個非常可憐的動物,把自己關在一個籠子裏。寫作是樵夫或匠人的工作。當我的人物真正成形的時候,我才開始寫作。於是,這時我會寫得很容易,我停不下來。一切順利的時候,簡直是妙極了。確實會有神來之筆。是的,有時,我會覺得自己是詞語的女王。那簡直不同凡響,那是天堂的感覺。當我相信自己寫的東西時,我就會快樂得發瘋。我是人間的女王。

一本書的名字對我來説是非常重要的。有點像穿衣服的方式。我總是選擇自己喜歡的題目。我幾乎總是在完成全文之後才找到題目。

《你好,憂傷》的初版和改編版同名電影海報

問:您的寫作很容易嗎?

答:有時是。一本書,看上去有些浪漫,有些誇張,它是由乳汁、血液、神經和懷念共同構成,當然還須有一個人!那麼,寫作的方法,無非是把自身同時間和外部生活割裂開的一種方法。我會一兩個小時就寫出十幾頁。

問:總是用打字機寫?

答:是的,從來不手寫。用打字機寫得更加整潔,很鼓舞人。

問:一些大作家,例如福樓拜,寫作都非常辛苦,字斟句酌。這種寫作方法依然存在?

答:是的,我非常理解這種寫作方法。他們很有道理。或許。但是對我來説,詞語是表達思想的一種可能性。不需要讓自己過度勞累。珠寶製作的工作屬於珠寶製作者。

問:您每天都寫作嗎?

答:不一定。有時一本小説會斷續寫上好幾十天或半個月的時間。在停下來的時間裏,我想故事,我做夢,而後我把它説出來。我有時會沒有思路。我會去問別人意見。我希望小説會討人喜歡。

問:如果不討人喜歡呢?

答:那就會給我造成一種災難性的後果。我不覺得我可以做出什麼重大改變。我是手拙的人。我不相信我可以做別的事情。我沒想過沒有寫作的生活。

問:對您來説,寫作是什麼?

答:寫作,是給別人講故事和給自己講故事的雙重快樂。寫作的快樂是難以解釋的:突然之間,我找到了一個形容詞和一個名詞可以組成絕妙的搭配,我不知道為什麼,兩個極好的詞,一個與我們想做的事完全不符的想法,但確實是一個好主意。就像是在一個陌生卻令人快樂的國家散步。令人快樂的,但有時也是令人恥辱的,即當我沒能寫出想要寫的東西時。那時,就好像已經死了一半,我對自己感到恥辱,對自己寫出的東西感到恥辱,我變得微不足道。但是很“順”的時候,就好像是一部上滿了油的機器,完美運轉。就好像十秒鐘跑完了一百米。我看見句子奇蹟般地聚集到一起,思想幾乎是在自己的體外運轉。我變成了自己的觀眾。

問:例如,當我們重讀《心靈守護者》的時候,我們會覺得您非常喜歡讓人發笑。

答:是的,我非常喜歡這樣。首先我喜歡笑。

問:您在寫對話的時候,是否有意想引人發笑?

答:對於某些人,是這樣的。我希望我們談論的是同一些人。

問:當您看到一個人的時候,您會注意什麼?

答: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問:或者是您認識的人。

答:如果是我不認識的人,我更注重他們的外表,他們動作的姿勢,也就是人們所説的他們的舉止。至於認識的人,我看他們是否氣色很好,他們是否看上去很開心,是否一切都好。

問:您不覺得應該觀察一些日後會用得到的東西嗎?

答:我根本不是觀察家。

問:當您寫到一些細節的時候,這些細節是來自於空想,還是您突然記起了您在某處所收集來的細節?

答:首先我覺得這類細節非常少。

問:但是比如説場景呢?

答:場景是視覺的。總是想象出來的,是的,完全的想象。

問:在《您喜歡勃拉姆斯嗎?》中,我想到了一個非常美的場景,保蘿和西蒙在敞篷車裏第一次擁吻的時候,他們的頭髮交雜在了一起。這個場景不是來自回憶嗎?

答:不,我就是這樣想到的。那時不是因為這個場景,而是因為晚上經常會有一種風,風裏夾雜着一種完全不屬於巴黎的味道……冬天的風……我非常喜歡那種風。那是我在晚上最喜歡的事物之一。於是我讓它扮演了一個活躍的角色。

薩岡作品,人民文學出版社

問:人們在您的書裏會感覺到一種寫得“很好”的驕傲。

答: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寫得很好。有人對詞語並沒有激情,同樣,他們寫的東西也非常無趣,很糟糕,或者太平淡。然而,法語是一種絕妙的、常新的語言。要求讀者帶來一種作者所沒有表現出來的才華,就像新小説所宣稱的那樣,總是容易的事。但是真正的文學,是要用作者的才華!讀者應該被某個人征服、被吸引、被攫住,對於這個人來説,通過人人都用的詞語來捕獲讀者是他的樂趣,也是他的能力。但是作為作家,他不會像隨便一個人那樣來組合這些詞語。

問:那麼您對自己所寫的東西感到滿意嗎?

答:寫作對我來説是一種異常謙卑的努力。我想要確信自己寫出了或正在寫一本對自己而言是精彩的書,但是我並不確信。我們沒有權利拿寫作開玩笑。沒有什麼比人們在這方面對我做出的錯誤評判更讓我氣憤的了。我知道有一些好書,一些偉大的書,為了寫出這樣一部書,願意付出一切,我也是這樣。我相信誠實……對我來説,誠實就是尊重人們的某些有價值的想法。我所試圖去尊重的價值是文學。確實如此。我最喜歡的東西是小説。我創造出一個家庭,和他們一起生活兩三年的時間。一部小説,就是與一羣人一起長途旅行,在整個旅途之中,我們會一直與他們形影不離。一個短篇小説,是一次非常非常短的旅行。但是如果我能寫出非常美的詩,我就不會做其他事情。只是我的詩沒那麼好。我一生都在寫詩,寫過了之後扔掉或丟掉。我喜歡失去。

問:批評家們對您感興趣嗎?

答:批評家們只有在他們不去考慮薩岡而談起我的書時,才是在關心我。這樣看來,顯然他們對我少有關心。二十年來我總有這樣一種印象,彷彿我被一個愛抱怨的或者説是可愛的家庭包圍着,家人總是重複着同樣的老調:“你努力得不夠,你酒喝得太多,你總見那些令人討厭的人,你開車開得太快。”這都是屬於家庭領域的指責,而非文學領域。您一定會感到吃驚,我三十九歲依然覺得自己還在青春期。僅有的和我談論我的書的人,是我的讀者們。因為他們和我談起故事,以及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問:他們對您説些什麼,他們都是誰?

答:哦!通常都非常荒誕:從年輕人到老婦人。他們給我寫很長的信。有時他們罵我。或者是找我要錢,三法郎,或者是一萬法郎。但大體上,人們總是用一種有些杜撰的方式講述着自己:我可以感覺出謊言或小説概要。那些信件內容與我小説的主人公幾乎同出一轍。在《冷水中的一縷陽光》出版之後,有些女人給我寫信説:“我也愛上了一個年輕人,我和他住在鄉下。我隨他到了巴黎之後,他像丟一隻舊鞋子一樣把我丟在一邊。”在《靈魂之瘍》出版之後,又完全不同:信的內容更加深刻,一種心靈對話式的信。非常感人,有一些還很美,裏面談到生命,談到死亡,談到玄學。

有時人們還問我想表達什麼,想做什麼,為什麼這個人物會有這樣的性格?或者有人會對我説:您的小説中,您為我解釋了這樣一個問題。而我,我從沒想過他所提到的那個問題。我很困惑。

問:您回信嗎?

答:有時候回。但是信件太多了。通常也沒有什麼可以回覆。當一個讀者説,在第二十七頁我發現了自己,那就是我!這真令人感動,但對一個作家來説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問:您自我評論嗎?

答:我自我評論的時候不自我批評,也不審視自己。我對自己説:既然是這樣,那麼就是這樣。我並不是非常勤奮。我繼續,繼續,最終,我看見了。總體來説,我不喜歡因勤奮而自誇的人,或者是等待靈感的人,簡言之,我不喜歡故意引人注目的作家。我總是將自己的懶惰發揮到極致。懶惰是必須的。我總是不去思考什麼,在揮灑時間中,在幻想中去構思作品。而後,有一天,人物形成了。我既不相信技巧,也不相信新小説。最重要的是,有整個人類可以發掘。對於作家來説,唯一的主題是人們頭腦中和心中所經歷的一切。其餘的都是細枝末節,是無趣的。

問:人們經常在街上認出您嗎?

答:次數少了很多。我十八歲的時候,這很讓我厭煩。人們到處都能認出我來。幸好改變了很多。有些日子,可以説我同宣傳照片中的我一樣,還有些日子——這取決於我前一天晚上的狀態或疲倦程度——我就會完全默默無聞。我的身上應該有逃避的一面。我很快過去,沒有人看見我。這是一種技巧,需要徑直跑過去,眼睛不要注視別人。否則,他們就會和你打招呼,一切都功虧一簣。您開始回答問題,人們聚集起來,完全混亂。我不記得我在哪裏見過您,告訴我您的名字。不,我不認識您,但我非常喜歡《您喜歡勃拉姆斯嗎?》。一場災難。或者我機械而又有些難為情地和人打着招呼,一副親熱的樣子,但是人家根本不認識我,他們盯着我看,就好像我是個瘋子。這就造成了非常滑稽的場景,一種次序顛倒的戲謔效果。

問:您懷疑自己嗎?

答:是否存在不懷疑自己的人?我總是懷疑自己。例如,我是否會繼續寫作?懷疑,是我的健康狀態。寫作十次有九次是自己欺騙自己。思想是在兩個極端、兩種可能之間搖晃的一種瘋狂。對於一個作家來説,唯一的解決方式是全速朝着吸引自己的那條路前進。這種吸引,是從純粹語言上的、抒情的、浪漫的角度來看的吸引。那時,我們毫不猶豫地自欺,但仍然深信不疑。所有人都有道理,因此沒有人有道理。那些不會犯錯的人,是如馬拉美所説的,是獨自面對“紙的白色所捍衞的空白的紙”的人們。我們不需在事後來為自己所做的事辯護,不需解釋為什麼,怎麼樣,為了誰。我們這樣做了,這就足夠。每一天,我都問自己:“我現在處於什麼階段?我應該想什麼?”我完全搞不懂。我再説一遍,或許寫作是唯一一種欺騙自己的方式,毫不猶豫地欺騙自己。某一天在公共汽車上,我坐在一位女士面前,她正在讀我的書,突然之間她打起了呵欠。很顯然,她感到厭倦。於是我逃跑了。我飛速離開公共汽車,走了四站路回家!

問:人們經常指責您總是寫同樣的主題嗎?

答:確實,我的作品中總是有兩個主題占主導地位:愛情與孤獨。或者我更應該説是孤獨與愛情,因為我的主要主題是孤獨。從某種意義上來説,愛情總是一種令人掃興的東西,因為對我來説,首要的是人們的孤獨,以及他們逃避孤獨的方式。

問:有人説:薩岡的小説,裏面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答:我的書中少有戲劇性的東西。因為如果仔細思考,一切都具有戲劇性:我們遇到一個人具有戲劇性,我們愛上他、與他一起生活都具有戲劇性,而三年之後,我們帶着內心的傷痛離開了他。我喜歡孤獨,但是我非常關注別人,我很關心自己喜歡的人。於是,在人生所有這些出小戲劇面前,我覺得應該轉而去嘲諷,應該有很多幽默感,而幽默感的第一步,是自嘲。

問:您的人物從不會在身體上經受任何強烈的衝擊,當然快感除外。他們所承受的震撼總是感情上的。為什麼您要這樣保護他們?

答:或許是因為我在一場車禍之中把自己撞成了碎塊。而痛苦與快樂不會為彼此加上註腳。至少在我的心裏是這樣的。

問:在您所有的書中,您最喜歡哪一本?為什麼?

答:這取決於哪一天。為什麼,也是一樣。

問:除了在《你好,憂傷》之前所寫的那些詩之外,您是否也寫過其他的詩?

答:我寫過的詩加起來有幾公里長。不太好。詩歌方面的“不太好”是不可救藥的。

問:您現在要寫什麼?

答:我想寫一些小説,在這些小説裏戲劇性的情景會越來越少,日常生活的情景會越來越多,平日裏的小衝突會越來越多。可以説,這是我想要去追尋的唯一方向。因為戲劇性就存在於那裏。外部的事件總是偶然事件。戲劇性,是起牀、睡覺、在此期間的躁動和沉寂。戲劇性,就是日常生活……我們偶爾會注意到,但是很少……

問:人們會因為所謂的您的悲觀而指責您。

答:人們有時會因為我展現了生活之中一個失望的畫面而指責我,但是我有什麼辦法?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複雜的。為什麼我會在平靜的水中浸筆?我知道:偉大與美麗的愛情是存在的。但是這種愛情自給自足,不能成為小説描寫的對象。極少有偉大的小説結局完滿……

問:您寫作的時候不想去改變什麼東西嗎?

答:我按照事物的原樣對待事物,我從來不試圖去改變,我只是描述。除了非常少的幾個特例(左拉、伏爾泰、大革命前的盧梭、索爾仁尼琴),作家的角色一直都是詩意的。作家更常是評論者而非煽動者。在盧梭的時代,能閲讀的人們已經是特權階級。盧梭對評論家們的影響,比參加大革命的人們對評論家們的影響還要大。作家們認為自己有影響力,但是他們錯了。

我喜歡描述性文學,它從各個角度看都吸引着我:道德角度、美學角度等等。我覺得事實與生活比少數的幻覺更加複雜、模糊,更加豐富。幻想文學或是烏托邦對我都沒有吸引力。當然,和所有人一樣,我喜歡布勒東,我也很喜歡柯雷【中通快遞香港查詢】但柯雷根本不是超現實主義者,或者至少不是非現實主義者。我覺得日常生活是更加可怕、更加猛烈的。流言與憤怒每天都會出現,這是我們的時代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狂熱、流言、恐懼、激怒、不安、煩惱,對於任何一個稍微有些感性的人來説,這一切每天都會出現在他的日常生活之中。我所關心、我所堅持的是人與孤獨和愛情之間的關係。我知道這是人們存在的基礎,一個人存在的基礎,不是要了解宇航員或是空中雜技演員是什麼樣子的,而是要知道她的丈夫是誰、情夫是誰或他的情婦是誰。奇妙的是,我所描述的羣體內的心理關係,可以適用於任何階層。嫉妒對於巴黎的知識分子和對於紀龍德河的農民來説都是同樣的。

問:感情在各處都是一樣的嗎?

答:感情在各處都是一樣的,在一個階層和另一個階層也是一樣的。我們是通過深入探究,而不是通過不斷地去發現,才會更加了解人。這就是為什麼如果不是要克服旅行之中的困難,那麼旅行便不會給任何人帶來任何益處。我在面對異域風光時,或是面對不同的風情時,不會有任何文學思考。

問:對於環境也是一樣嗎?

答:環境的作用很少。如果我想寫一個愛情故事,礦道中的環境描寫並非必不可少。我所喜歡的主人公不是通過他們的社會價值來區分的。如果説我的人物總是屬於同一個階層,那是出於謹慎。我既沒有經歷過貧困,也沒有遇到過嚴重的物質問題,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通過描述從未感受過、從不瞭解的社會問題來“發橫財”,就像粗話裏説的那樣……通常來説,我的人物和工作之間的關係,對於故事的安排來説並不是主要的。

問:但是,大體上人們在生活中還是要工作的。

答:舉例來説,一個人的工作在左拉和巴爾扎克的作品中有多麼迷人,它在我的書中就有多麼不被關注。我不敢去描述一個我不熟悉的階層。如果我去描述一個非常貧苦的人的不幸,這使我賺到很多錢,那我拿這筆錢怎麼辦?給自己買一個游泳池?我覺得這樣太缺乏美感。我的主人公們都屬於某一個階層,對此我沒有絲毫不安。我不評判任何人,既不評判他的階層,也不評判批評那個階層的人。或許這是今天的我身上最真實,也最自發的一點:絲毫不評判。一個生命存在着,他就是他的樣子,相比於其他的東西,我更希望去理解他。人們經常指責我,認為我所描述的人物與社會問題毫不相關:他們與我直接相關,但是我不想在作品裏談及,因為我不認為如果我的女主人公發表自己對越南戰爭的看法,就會改變什麼事情。如果沒有理性地使用了本不該如此使用的某些東西,我就會覺得自己這麼做是“粗俗”的。當然,我是反對越南戰爭的……我在反戰宣言上籤了名,我也參加了遊行。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都讓我感興趣,但是,我再重複一遍,我不認為自己有權利利用這些材料,為一個愛情故事再加點兒要素,給點勁兒。這對我來説是“粗俗”的。

問:那麼其他的激情呢?野心,吝嗇……

答:有一些激情並不太吸引我。

在我認識的人或是曾經相識的人身上,或是在我自己身上,最為吸引我的是那種不變的孤獨,這並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主題。那種永恆的自我意識,既非常茫然,又不能言傳。總之,幾乎屬於生物學範疇。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因此而痛苦,它甚至成為了首要的前提之一:人孤獨地出生、孤獨地死去。當人們拋棄了愛情,當然他們可以在野心、吝嗇或習慣之中躲避,但是隻要他們沒有放棄愛情,他們就會緊緊纏住別人。

問:但您似乎認為人們在愛情之中也是非常孤獨的。

答:是的,但這是對事物的次要觀點。首要的想法是這樣的:我是孤獨的,我想要兩個人在一起。而後,我們發現不是這樣。而且,在我的小説中,人們在愛情之中總是孤獨的。

問:您怎樣看待您小説中的男女主人公?

答:有一些我非常喜歡。例如《一個月以後,一年以後》中的若利埃。他有非常獨特的一面,他走路很快,他經過得很快,他從不弄虛作假。大體來説,我小説中的主人公都讓我很感興趣。有些批評家指責他們淺薄。我選擇了他們,我不可能覺得他們淺薄。我可能會出於消遣而在肖像畫廊中展示幾幅漫畫。然而我的人物並不淺薄。他們通常與我有同樣的態度,這種態度對於很多人來説並不嚴肅。我討厭嚴肅的性格。我覺得某種“輕”是很愜意並且很具有美感的。淺薄是指關注無趣的事情。我對這方面不感興趣。淺薄本身是可怕的。無憂無慮卻不同,在我看來,它是生活的一種形式。此外,我總是有些沉默寡言的主人公,我沒有給他們很多時間去解釋自己,但他們並不缺少思考。同樣,我不喜歡外貌描寫:外貌應該在讀者的想象中形成。

問:是否應該在您的小説中找您的影子?

答:從《你好,憂傷》以來,人們就一直指責我在展示自畫像。在《您喜歡勃拉姆斯嗎?》中,我的主人公是四十二歲,而我二十四歲,人們也在她的身上發現了我的影子。不管我怎麼做,主人公都是我!當然,會有共同之處。當一個女人談起另一個女人,不可能有其他的方式。我覺得我與女主人公們共有一種對生活的無盡好奇心。另外,她們喜歡通過別人來想象自己的生活……

有一些女人對自己有着非常具體的想法,她們很樂於認為自己坦率、粗暴等等。我的女主人公們不是這樣。她們只能通過其他人來發現自己的極限。

問:這正是您自己的情況嗎?

答:説實話,我只是有一點點不同,因為在寫作的時候,我一邊寫作一邊為自己定義。在與一頁白紙鬥爭的同時,我也發現自己的極限和自己的潛力。但是在這種情況之外,我只能通過別人“看”自己。而且,寫一本小説,就是編一套謊言。例如,我非常喜歡《追憶似水年華》,這是一位謊言大師寫出的一本書。一切都被改變,一切都被轉換。這是最美的書之一,最真實的書之一,只因為普魯斯特在內心深處接受了這個恆久的謊言。“作家是什麼”與“作家説了什麼”之間的平衡建立的那一天起,作家便不會再寫作。作家是一個瘋子般的説謊者,一個空想家,一個有謊語癖的人,一個瘋子,沒有任何一個作家是平衡的。

問:您對文學有沒有一個定義?

答:對我來説,文學是創造人物的瘋狂,我們非常瞭解自己創造出的人物,比了解自己的父母還多,這些人物是我們的朋友。所有處心積慮地為“趕新潮”而寫出的東西都讓我感到厭煩。

問:在新的寫作技巧中……

答:我不相信寫作技巧,也不相信小説革新的説法。有整個人類可以去發掘。這是一個樵夫的故事。樹太粗壯,我們不可能在檢查斧子上浪費時間。

文學,是巴爾扎克穿着睡袍喝着咖啡,寫着:“突然之間他看見了她,他瘋狂地愛上了她,她哭着死在他腳下,最後一行淚水沿着臉頰滾落下來”;是普魯斯特,當然,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寫着米西金王子的癲痛發作……所有的作家都想成為普魯斯特。在我看來這是顯而易見的。只是因為,普魯斯特很有天分。

問:那麼您呢?

答:我不認為我有。是的,我有才華,但是沒有天分。

問:您經常閲讀嗎?

答:三歲開始,我就拿着本書在房間裏高傲地走來走去……有時還拿反了。我想,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使自己看上去很重要!我母親從沒有晚上在我的牀前給我讀童話。我討厭童話,現在也是。可能我是討厭它不真實、不自然的一面。然而我喜歡克洛德·法雷爾【中通快遞香港查詢】、伊夫·納瓦爾、馬爾羅的某些作品。但是隻有一個作家沒有讓我失望,那就是薩特。作為一個作家和一個男人,他都讓我感動、讓我傾倒、讓我迷戀。他筆下的人物是人物的樣子,他們在生存的過程中完成了自己的雕塑。或許是沙質的雕塑,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行為。在我所欣賞的人們之中,薩特是我最喜歡的。在我結識薩特的時候,我父親剛好去世。我的父親是非常與眾不同的,但是在智力上和精神上有一種接替出現了。薩特像燕雀一樣快樂。他對美麗的西蒙娜説了多少謊話!

問:一位作家最先打動您的是什麼?

答:是“聲音”。某些作家有一種聲音,從第一行文字中我們就可以聽出來,就像是有人在説話的聲音。這對我來説是非常重要的。聲音,或者是語調——如果您更喜歡這樣説的話。

問:您最經常閲讀的是什麼?

答:我經常重讀普魯斯特,在他的作品中我總能發現新東西。於是我又從後面開始讀,我翻頁,我再接着讀。每一次,我都會發現之前沒注意到的某個方面,我知道我會經常重讀那裏。我記得在印度的時候我重讀了普魯斯特。非常奇怪地,恆河的河水和維爾迪蘭夫人的客廳在我的記憶中有些混在一起。我喜歡所有的題材,喜歡普魯斯特關於人們、關於人們的舉止、關於人們的心理所説的一切,我喜歡他在這種細枝末節方面的巨大發展。我喜歡他熱衷於發掘和鑽研一切的方法。我覺得這種激情是一種非常温柔的東西。我經常讀莎士比亞。還有拉辛。中學的時候,我和所有人一樣覺得拉辛很無聊。但是當我開始喜歡法語的時候,我就被拉辛所吸引了。我同樣還記得許多詩歌。我可以背出幾公里長的阿波里奈爾和艾呂雅的詩。

問:《你好,憂傷》,您讀過嗎?

答:沒有,從來沒有。啊,是的,我很久以前瀏覽過這部小説。我看到了天真與狡黯同時存在,這是我以前從未發現過的。

作者介紹

弗朗索瓦絲·薩岡(1935-2004),法國當代女作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説《你好,憂愁》《某種微笑》《 一月後,一年後》《你喜歡勃拉姆斯嗎?》《神奇的雲》《狂亂》《心靈的守衞者》《精神創傷》《後面側像》《弄亂的牀》等,及劇本《瑞典古堡》《時隱時現的琴聲》《昏厥的馬》《草地上的鋼琴》等。

原載於《世界文學》201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