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剎那的眾生相——賈平凹《暫坐》讀札
來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 | 季進  2021年07月08日12:06

內容提要

《廢都》17年之後,賈平凹的小説新作《暫坐》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城市,投向了一羣城市女性的生活世界與心靈世界。賈平凹對女性主義的烏托邦頗為青睞,願意從中勾勒出世態人生的眾生相。小説中海若、陸以可、希立水、虞本温、辛起、司一楠、應麗後、向其語等女子紛至沓來,這短暫、剎那的相遇,猶如一個時間的寓言。

關鍵詞

賈平凹 《暫坐》 女性烏托邦

 

賈平凹是中國當代文學最具實力也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18部長篇小説、大量的中短篇小説和散文所構成的體量,讓賈平凹成為一座繞不過去的高峯。他以往的長篇小説往往聚焦鄉野,深入民間,基本上以鄉土和歷史為題材,真正城市題材的長篇小説只有1993年的《廢都》。《高興》寫到了城市,但仍然是寫進了城的農民的生存狀態。時隔17年之後,賈平凹的《暫坐》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城市,投向了一羣城市女性的生活世界與心靈世界。《廢都》寫西京城裏的莊之蝶的故事,牛月清、唐宛兒等女性形象躍然紙上,但女性畢竟不是小説書寫的重心,它更多表現了1990年代時世大變革時代男性心理的某種失調。而《山本》有意追求史詩風格,將女性的命運也推到了歷史的前台,只是故事偏於鄉土,仍是鄉野的吶喊。直到這本《暫坐》,賈平凹才既寫城市,也寫女性,娓娓道來新一代城市女性的潑煩瑣碎,自在自為。小説中海若、陸以可、希立水、虞本温、辛起、司一楠、應麗後、向其語等女子紛至沓來,相互抱團,彼此照拂,演繹了一出出既喜且悲的姐妹情誼。她們在等活佛駕到,在盼一個人康復,但是不經意間,這女性的烏托邦卻一夜間分崩離析,忽喇喇似大廈傾頹。小説安排了一個穿針引線的人物伊娃,她遠渡重洋,從聖彼得堡二度復返西京,初春來,初夏走,一個季節的光景,好像看盡了人間百態,悵然若失。她走時活佛仍然沒到,而夏自花卻已香消玉殞,最後她攜手另一個異鄉人重返故土。故事的結尾處,賈平凹“故弄玄虛”,似乎意猶未盡。伊娃和辛起,作為這個女性烏托邦的後來者、見證者,是否有心在遙遠的聖彼得堡,也重造一個女性的江湖呢?花果飄零固然是事實,但未必沒有靈根自植的可能。因此,這短暫、剎那的相遇,猶如一個時間的寓言。至於它是佛教的劫,還是生命的緣,那就要看每個人的修為了。

從20世紀中國文學來看,城市和女性的關係其實是個老話題。現代作家中如茅盾、劉吶鷗、穆時英等便極善於在城市與女性之間尋找契合點,發展兩者之間的隱喻性關係。這個潮流可以一直上溯到清末,新興的城市和妓女一樣不可捉摸,既充滿誘惑,也危機四伏。在某種意義上,女性也成為現代化的見證者。傳統觀念總是將男性視作道德的裁決者和社會的變革者,穩妥地將自身安置在一個安全的位置或範圍內,指點江山,預測歷史,一如本雅明曾經拈出的漫遊者。他們混跡街頭,超然物外,冷眼旁觀,以至於能洞察歷史的真諦。但李歐梵早就指出,相對於這些男性漫遊者,那些墮落街頭的妓女,同樣也具有漫遊的自由和資格。這無疑是一種諷刺。1名士和妓女在觀察人羣、旁觀社會方面,並無特別的差異。19世紀中葉西方女性購物浪潮的出現,更是極大地打破了原有的空間格局和性別配置,讓過去困於內闈的婦女,進入公共職場。“各種物品、裝飾物、畫像、鏡子,都暗示着她們從未有過的想法,散發着半奢侈生活的誘惑,教導她們去想象如何獲得一種更高的生活水準。”2過去那些原本“不可見的女性漫遊者”逐漸亮相,特別是女性作家,跟男性作家一樣,也成為現代都市的觀察者和見證者。

這裏不妨將張愛玲的作品與賈平凹的《暫坐》略作對讀。張愛玲熟讀《金瓶梅》和《紅樓夢》,深諳時間的美學,知道如何用細節捕捉歷史的瞬間。她和她追慕的前輩,都是在時間的急劇變動裏,感受着時代的惘惘威脅,於情天慾海中感悟生命的“識”。賈平凹説,“識”是“文學中的意義、哲理和詩性”,3聽起來似乎抽象,其實都體現於主人公一步一步的行動軌跡之中。《傾城之戀》裏的白流蘇,同《暫坐》裏的女子一樣,離異,獨身,但還拼命想找個歸宿,在斤斤計較的“愛情”裏精打細算,最後竟然是戰爭成全了她,香港為她而傾覆,城市和女性的關係有了出人意表的表現。日常的生活終究超越了歷史的宏大。而賈平凹筆下的女子,看起來率性超脱,並不想追求什麼歸宿。即使是病榻上的夏自花,奄奄一息,也不必因為高文來一腔赤誠的獻血,而起死回生。花自飄零水自流,她們一路行來倒也活得自足任性,而這個城市也因為她們這羣女子而變得活色生香。“她和她的閨蜜,她們的美豔帶着火焰令你怯於走近,走近了,她們的笑聲和連珠的妙語,又使你無法接應。她們活力充滿,享受時尚,不願羈絆,永遠自我。簡直是,你有多高的山,她們就有多深的溝,你有云,雲中有多少鳥,她們就有水,水中有多少魚。她們是一個世界。”4

在轟隆隆的爆炸聲中,張愛玲筆下的都市小民找到了相互取暖的“愛情”。在這裏,慈悲、悲憫所包容的並不是大是大非,而是日常生活中不見天光的小算盤,小心計。賈平凹筆下的清高女子們也經不住煤氣的爆炸,忽然之間如鳥獸散,她們特立獨行,抱團取暖,可最終還是逃不脱星散的命運。賈平凹的慈悲、悲憫,更多是看她們緣起緣滅,悲歡離合,因此,也少了張愛玲的機心,少了要為這傖俗世界裏的女子們討要一個説法的衝動。賈平凹視其筆下的女子,為世間的立法者,自我的管理者。她們行走于都市江湖,與各色人等往來交際,哪裏需要什麼特別的憐憫。因此,《暫坐》不需要什麼大團圓的結局,該散的散,該走的走,沒有必要硬是求得一個完滿。

從張愛玲到賈平凹,80年的滄海桑田真是難以言喻,城市更是天翻地覆,城市和女性的關係也發生了巨大變化。如果説以前城市和女性的關係是一種生活,無論男女,都是老老實實用心去體驗,用身體去感受都市日常生活,曹七巧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全身心地活過了,那麼在賈平凹這裏,這種關係則變成了生意,衣食住行,音樂書法,無不待價而沽。偶爾穿街走巷,打撈起一點舊日生活的印記,也是一番懷念過後,就成了招攬生意的擺設,淹沒在擾攘嘈雜之中。虞本温的火鍋店裏,掛了一牆西京的老照片,與其説是懷舊的記憶,不如説是生意的擺設。夏自花死了,要借陸以可的電話來催債。而此前早已離世的馮迎也魂兮歸來,託章懷捎話,讓羿光還錢。更不可思議的是,羿光的字萬金難求,怎麼就和馮迎有了區區十五萬的經濟瓜葛。錢財無孔不入,讓日常生活失去了正常的節奏,金錢做主的時代,生活的品質幾乎被衝擊得蕩然無存。

《暫坐》裏的故事,瑣碎歸瑣碎,但似乎少了一些日常生活的煙火味,這或許是説,金錢掏空了生活的本質,給了日常生活以另外一種面貌?《暫坐》裏的女子,大多衣食無憂,可她們的快樂或痛苦,卻不上不下——不全然是風花雪月,也不全是柴米油鹽。這個“新階級”遙遙對應1940年代張愛玲筆下的“小市民”,烙上了市場經濟的嶄新烙印。她們想建一個烏托邦,追求的不是飛黃騰達,而是能腳踏實地、真真切切地為自己活一次。因此,這羣在商海生活中浮沉的新女性,還頗有點本雅明所謂的“新天使”的味道:背對未來,面向過去。賈平凹是不是在這裏賣了一個關子,暗示權錢交易的時代,生活才是最終的救贖?如此看來,任憑時間兜兜轉轉,最後好像還是回到了張愛玲式的邏輯。

已經有人注意到《暫坐》與《紅樓夢》《金瓶梅》的互文關係。其實,這種互文關係不妨延伸到韓邦慶的《海上花列傳》。《海上花列傳》平淡而近真,以穿插藏閃之法,寫出了花花世界裏的露水姻緣、兒女情長。小説的開頭趙樸齋由遠鄉來到上海,十里洋場的繁華風月讓他大為震驚。歷經一番劫難之後,淪為車伕,也沒有想到要離開上海。相比之下,《暫坐》裏的伊娃,見好就收,帶着她的姊妹(辛起)“全身”而退。故事由她開始,也由她結束,經由伊娃的導引,我們見識了一幅西京的文化地圖,或者更準確地説,是心靈掙扎的輿圖。35個標題,都是人與地的組合(如伊娃·西京城、海若·茶莊、羿光·拾雲堂等等),是情語與景語的關聯。侯孝賢的《海上花》,淡出淡入,字幕也是一人一地。

這樣的處理,不妨可以用女性主義“具身性知識”(embodied knowledge)來闡釋。“具身性知識”承認有限的位置以及由有限所帶來的認知後果。她們對主客之間的超然關係不以為然,反而重視“我”和“我的所在”之間的制約關係,嘗試在彼此的依靠和限定中,理解其侷限並試圖對它負責。這樣的觀念不乏謙卑而踏實,“與資本主義、馬克思主義或男權主義的方案中把世界當作資源,在地圖中標出位置進而佔用截然不同”5。她們視世界為能動的主體,同時也接受這能動所帶來的令人擔憂的後果。伊娃本是外來者,本可置身事外,但賈平凹偏要讓她愛之深責之切,無端地捲進了西京城的日常“是非”。因此,她看不穿也摸不透,唯有移步換景,且行且看,一次次地將自己全知全能的“敍事能力”轉交出去。

韓邦慶的穿插藏閃似乎説明,歷史的劇變中我們雖有心矯正時風,開出道德藥方,可畢竟我們深陷其間,未必可以清者自清。而與之相對,賈平凹的穿插藏閃則更願意點出女性與地點的關聯,其實有它的雙面性和曖昧性。乍看之下,當代女性坐言起行有了更大的活動空間,不再是過去狹小的家庭世界。從茶莊到火鍋店,從廣告公司到養生館,她們無不涉足,而且看起來做得風生水起。只是細究之下,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心事和難事,或者經營不善,或者週轉不靈,或者捲入錢政交易,焦頭爛額。在有限的篇幅裏,集中了那麼多的紅男綠女和複雜心事。小説的穿插藏閃似乎只是為了拖延女性烏托邦崩坍的時間,一而再再而三地延宕着。我們當然注意到,小説裏多情多藝的羿光身上有着賈平凹本人的投影,但賈平凹並不願意委他以重任,以他的視角看見、看穿這歷史的迷局。處身於一眾女子之中,羿光本人也是疲於應對種種俗務。面對紛至沓來的求字的要求,他一再地讓步妥協。於是他越寫就越暴露一種悖論:他如何能獨善其身呢?他本是多情的種子,愛過的女子都收藏着一縷青絲。本雅明的漫遊者之所以能成為漫遊者,關鍵在於和他的對象之間保持必要的距離。所以,縱使羿光是這女兒國的精神支柱,是她們的核心,也無法由他的視角將這些故事貫通起來。在他這樣的位置上,沒有辦法超然地面對一切,自有其侷限和無奈。因此,穿插藏閃敍事也就成為小説的自覺意識。

賈平凹把故事的穿針引線者設計為俄羅斯人。我們或可推論這樣國際化的設定,與他有意打開女性生活格局的意圖有關,是不是暗中追問女性的桃花源可否不必侷限在已有的位置和視野之中。但是,伊娃的問題在於,她的中文過於流利,以至於徒有一副外國人的長相。她對中國文化或者説西京這個城市的無比熱愛,使她從某種意義上失去了作為一個西京都市“漫遊者”“旁觀者”的資格。她不得不一再地讓渡她的觀察和敍述,轉由其他女子接力講述。這個意義上,所謂“有限的位置”不過是一種比喻,或者準確地説,恰恰因為她的投入或者偏好,形成了某種認知障,越愛越不能得到清晰認知。賈平凹説,“眾生之相即是文學,寫出了這眾生相,必然會產生對這個世界的‘識’”6,讀來好似輕描淡寫,描摹世態,勾勒人物,似乎可以不帶情感,而其意自現。但事實是,對眾女子生活的傳達,哪裏可能客觀中立。無論是外國臉,還是中國心,眾生相里隱藏了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情感和心思,這些情感與心思甚至已成為時代變化的症候之一。因此,這“表相”可能更多的是一種矇蔽,而不是敞開。

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中,寫到中國的一本奇書,講述了許多人物,創造了一個龐大的迷宮,同時還深諳一套有趣的敍事法則,即謎底從來不會出現在謎面上。《暫坐》的穿插藏閃也有類似之處,小説的謎面裏是紛至沓來的人物和地點,卻獨獨少了一個關鍵因素——時間。她們不沉溺,也不留戀過往的時光,緣聚緣散,都對應於當下情境。希立水遇見了初戀情人許少林,也是心如止水,想到的是明日的買賣和生意。“西京十二玉”似乎都有一段不堪言説的歷史,但顯然賈平凹無心過問或深挖,一任她們活在當下,忙着此時此刻的生活。她們緣何失意,為何離異,本來大有文章可做,可小説卻幾乎付之闕如。向其語愛搬弄,她聽説過嚴念初不堪的舊事,急於傾訴求證,但陸以可要她就此打住,“給誰都不要説!”如果説韓邦慶的穿插藏閃代表了敍事技巧的發展,允許故事的中斷、間隔,甚至無疾而終,那麼賈平凹的穿插藏閃則意圖藏住那不可説的過去時光,一切只發生於此時此刻。至於這種有意的遺忘,到底是所謂的全球化時代裏的社會通病——他們拼命追逐現代,以至忘記了自己的出身,還是直擊了生命的卑微——他們如此疲憊,竟至無暇回眸過去,那就是見仁見智的問題了。

《暫坐》強調生命與生活的短暫和須臾,但越是如此,越是顯得人生的相遇相知彌足珍貴。對於女性主義者而言,海若佈置的這間茶樓,真是一間極好的伍爾夫意義上的“自己的房間”,眾女子在其間呼朋喚友,傾訴心事。它設在茶莊二樓,是臨時違建,微妙地既與紅塵俗世緊密聯結,又有意地與之隔絕。賈平凹在一開始就暗示,這是一個危機之所。它遺世獨立,想自成一格,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商潮洶湧、名利盛行的當下,哪裏能夠建構一個真正的烏托邦。轟隆隆一陣爆炸,眾女子苦心經營的女兒國就此星散崩坍。她們曾經信誓旦旦,將之與聖地延安相比:“如果延安是革命的聖地,茶莊就是我們走向新生活的聖地。”7過去的延安,是窮苦百姓的聖地,而這茶莊未免過於浪漫,遠離現實,最終的星散似乎也是命中註定。

在小説的開頭,伊娃重臨西京,四面霧霾包裹,“初若溟濛,漸而充塞,遠近不知深淺,好像有妖魅藏着……漂浮着,恍惚不定”8。故事就在這樣陰晦的語境裏開始,最後也是在這樣的境況裏結束。“空氣越發地惡劣,霧霾瀰漫在四周,沒有幾日見到的這兒成堆那兒成片,而幾乎又成了糊狀,在浸泡了這個城,淹沒了這個城。”9這樣的描寫我們視為寫實,未嘗不可,但景語即情語,一個烏托邦的世界,就建在這霧霾深深的環境裏,現實越昏暗,越顯出這個烏托邦的高蹈和意義。《紅樓夢》中大觀園本是冰雪琉璃的晶瑩世界,可是,小小的繡春囊無聲無息地闖進了小兒女的世界,成人的慾望和執念,硬生生解構了一個純真的幻象。青春的懵懂無邪,落入了滾滾紅塵。在這個意義上,《紅樓夢》是一個成長的寓言,一個越長大越無奈的故事。但《暫坐》更進一步,海若們想要反其道而行,在本已污濁的世界裏,重闢潔淨的空間,那不是反成長的小女兒國,而是心懷慈悲,包容大家失敗、落寞、煩悶的另一個成人世界。

這個烏托邦世界拒絕夫綱,講求自主自立,甚至將男性作為自己的對立面,或推離或對抗。可其實越是這樣越説明彼此的依賴。作為陪襯或者反面,女性透過男性,得以明確自身的意義和位置。這個烏托邦從根本上是依靠男性而建立的。賈平凹塑造了一對同性戀人,其中那個男性化的角色,呼為“司一楠”,正是“似一男”的諧音。換句話説,這個烏托邦可能從來就沒有離開過男性。熱血如高文來,市儈如範伯生,無賴如章懷,暴躁如田誠斌,亦或者似有若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市委書記、市政府祕書,男性的身影無處不在,都是這個女性世界背後的重要推手或者反面力量。羿光是所有男性中最特別的一個。他懂得憐香惜玉,尊重她們每一個人,理解她們的苦楚,可惜,這個“賈寶玉”真的太老了,“大腹便便,脖頸上的皮肉已經開始鬆弛”10。大觀園裏的青春世界真是一去不復返了。

更有甚者,這些男性有時不是不請自來,而是她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動尋來的。且不説羿光,在某種意義上,一直扮演着精神支柱的角色。這羣女性每每遇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借他的書法打開解決問題的門道。求財、求利、求安息,都要靠這男性的藝術來支撐護航。故事裏唯一的女性藝術家馮迎,在故事開始的時候就死在了異國他鄉。羿光和陸以可對她的尋覓,或許從根本上就是一種曲意“逢迎”。陸以可尋尋覓覓,要找的其實是她的父親。她在西京看到了父親的影子,所以就留下來了。她在夏自花的愛人身上感到了父親氣息,她就信任她了。這些排斥男性、自成天地的女子,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這個男性的世界。她們的領頭羊和主心骨海若,精明幹練,卻也“常常有煩心的事就想給羿光説,尤其在喝多了酒,羿光能接納她,陪她説話……多少年了,海若面對自己身體去解釋女人這個詞,除了晚上在家裏的牀上,洗澡間,穿衣鏡前和化妝台上,再就是坐在羿光面前了,聽他説話,笑,或者揶揄”11。

因此,由這“暫坐”,我們彷彿看到了故事背後更為深遠的寄託。一羣自由的、乖離了日常軌道的女性,她們在努力尋找再度通往“父親之家”的道路。如果説她們並不需要一個生理學意義上的父親,那麼,她們需要的可能是一種精神上的父親,就好像那個小男孩夏磊,海若們思前想後,覺得回到父親或者父親的護佑裏,才是他最好的歸宿。德里達有所謂的“魂在論”12,《暫坐》裏似乎也有並未離席的父親的“魂在”。如果我們願意再做引申,那麼政教體制的運轉,又如何不是男性化的運作,眾女子想在男性制定的政治和經濟規則裏求一個安穩,爭一份自由,是如何的困難。馮迎在藝術界身亡,應麗後在商界受騙,海若則受政界牽連,哪一個女子可以真正獨立,自食其力,甚至呼風喚雨。即使是想為夏自花求一處穩妥墓地,不假男性之手,都無法令人滿意。於是乎,這女性的烏托邦,更有了一絲惡託邦的嫌疑。“這類敍事投射了一種與現實世界生存情境息息相關的世界,但在這個世界裏,所有的情境,哪怕貌似完美,其實更等而下之。”13井然的秩序之下,其實更有看不見的手壓制着她們,使她們難以動彈。

説到底,《暫坐》只是表面上的女性主義文學,賈平凹只不過是藉此展示了女性敍事的多音性。賈平凹對女性主義的烏托邦頗為青睞,願意從中勾勒出世態人生的眾生相。可是,這看似單純的烏托邦世界最後也有可能是個惡託邦,同樣難以超脱原始的男女二元結構。當然,反過來看,這女性的烏托邦,其實也可以是對男性社會隱喻和反諷,那些自以為是的男性結盟,也難逃分崩離析的後果,缺少了兩性的和諧生態,男性也不可能獨善其身,成為例外。在這個意義上,《暫坐》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也敲響了男權社會的警鐘。平庸、瑣碎、低級、落後像是一面鏡子,照出高尚、高雅、超越和進步,其實一體兩面,彼此不分。就好像故事裏的蜜蜂,他們抱團羣居,既可施毒,又可解毒。羿光對伊娃説:“你不覺得她們眾姊妹就是個蜂團嘛?伊娃説:蜂都是身上有毒,能蜇人呀。羿光説:是的,……蜂當然和蛇、蟹、蜘蛛、蜈蚣一樣都有毒,但蜂卻釀蜜,蜂的釀蜜就是一種排毒,排自身的毒。所以你看海若她們,一方面都是不結婚或離婚,想方設法在社會上週旋着做生意,一方面又表現得工作認真,誠懇良善,樂意幫助,即便給人一個笑話,一句客氣話,在路上了撿起一個煙頭放進垃圾桶裏,看似瑣碎無聊,但你不覺得它是有意義嗎?”14

小説的第20節,小唐爆胎修車,離奇地買回一隻碩大的烏龜。第23節,伊娃“得寸進尺”地解釋“貓狗的生存狀態何嘗不是人的生存狀態”。第30節,海若饞蟲拱動,意外想起要吃螃蟹,卻一時覺得“螃蟹該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動物,它長了那麼大的鉗夾,把骨頭全長在外邊,睜着眼,吹着泡,橫着爬行,夠厲害的,夠可以保護自我了,卻不想被人捆綁了活活蒸死,又一點一點被咬嚼得粉碎”15。第32節,海若跌入夢境,悟出自己“是一隻屎殼郎正把一顆糞球往上推動要運回高處的洞穴去。……一次次推上去,一次次滾下來”16。明喻也罷,暗喻也好,貫通全書,賈平凹引來好多動物形象。也許烏龜突兀,螃蟹現實,屎殼郎有存在主義色彩,它們未必基於同一個思考立場,但都暴露出生命的脆弱、命運的果報和現實的無奈。賈平凹最愛燕子築巢於梁,萬象在下,可是同樣不能振衰起弊,也只能聽無數種人聲,看生離死別週而復始。我們“暫坐”茶樓,一路看來,終於明白這風景其實好沉重,就好像我們眼裏看見的那些渺小的動物,無情無慾,可一樣艱辛,由此“明白了凡是生活,便是生死離別的週而復始地受苦。在隨着時空流轉過程的善惡行為來感受種種環境和生命的果報。也明白了有眾生稱有宇宙,眾生之相即是文學”。17

 

註釋:

1 李歐梵:《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1930-1945》,毛尖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6頁。

2 尹星:《女性城市書寫:20世紀英國女性小説中的現代性經驗研究》,清華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4頁。

3 4 6 17 賈平凹:《暫坐·後記》,作家出版社2020年版,第275、274、275、275頁。

5 [美]格蕾塔·戈德、帕特里克·墨菲主編《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理論、闡釋和教學法》,蔣林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68、8頁。

7 8 9 10 11 14 15 16 賈平凹:《暫坐》,作家出版社2020年版,第49、1、271、186、133、218、238、250頁。

12 參見[法]雅克·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何一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13 王德威:《現當代文學新論:義理·倫理·地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281頁。